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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江三城记
作者:范勇 来源:民建镇江市委 发布时间:2022-02-27 20:39

对于每一位出生、成长并生活在长江边的人而言,汤汤的江水不仅流淌在我们的眼前,更流淌在我们记忆里,她如同岁月一样,贯穿着我们生命的始终。

我出生在长江边的城市——上海。虽然我的祖籍是安徽合肥,但父亲从小就跟随爷爷生活在上海。父亲在上海的一家带有军工性质的电子企业工作。由于国家建设“小三线”的需要,当我还在咿呀学语的时候,父亲的工厂连同所有的员工都整体搬迁到另一个长江边的城市——武汉。所以,我人生记忆的起点是从武汉开始的。

记忆中,搬迁到武汉的这个工厂有很多人,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随厂搬迁过来的上海人,整个厂区里弥漫着的都是吴侬软语,置身厂区,犹如身在上海。

那时,异地搬迁过来的工厂,就是一个微型小城市,除了生产以外,工厂还像一位无微不至的保姆,几乎承担了职工所有的生活必须以及后勤保障,职工幼儿园、职工子弟学校、剧场、商店、菜场、浴室等等,一应俱全。这里的一切,构成了我童年的世界。

当然,我最开心的时候是父母牵着我去长江边,听江汉关自鸣钟唱《东方红》,看“长江大桥”和“大轮船”。最喜欢看的“大轮船”其实就是长江客轮,那时候的长江客轮都叫“东方红”轮,它们不知疲倦地在长江上日夜穿梭,或溯江西去,或顺流东往。不知道为什么,虽是童年的记忆,但那幅一桥飞架南北,桥下百舸争流的场景,我一直印象深刻,宛如就在眼前。母亲经常指着东去的江轮对我说,坐上大轮船,就能到上海,那个城市很大,人很多,楼很高。

“长江宽,长江长,大船带我去远方,远方有家乡”,站在江边的母亲,经常吟唱这首歌谣。有一次,我对母亲说,我长大了也要坐大轮船。

“不用等到长大,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坐上大轮船了”。母亲语焉不详地回答我,微笑里藏着一丝神秘。后来我才知道,母亲没有骗我。

几乎所有随厂搬迁到内地的上海人,心里总有个愿望,那就是调回上海,我父亲也不例外。但那时的户籍管理很严,调回上海很难。父母商量后,决定退而求次,申请调到离上海比较近的城市,最终,他们毫无悬念地选择了镇江,因为母亲是镇江人。

六岁那年,我们一家成功地将户籍转到了镇江。因为父亲需要做工作上的交接,我也要尽快办理小学入学手续,那年春天,我和母亲先行出发去镇江了。

那个年代,从武汉到镇江,长江客轮是不二选择,记得那个时候的长江客轮叫“东方红”轮。以前在江边看“大轮船”,心里不胜向往,现在居然坐上“大轮船”了,那种兴奋,我现在还能感受到。在我眼里,客轮就像父亲的工厂一样,是一个独立的城市。客轮有两层底舱,上层建筑有四、五层,就像一幢高楼。客轮的配置很齐全,除了客舱,还有游艺室、理发室、茶室,最重要的,一层的船艉有一个很大的餐厅,一日三餐,人山人海。

我们坐的是三等舱,六张上下铺的床,五张睡人,一张放行李,有点像大学宿舍。我是我们的舱室唯一的一个儿童,自然成了舱室里大家关注的对象和闲聊的话题,我就像一条交际的纽带,把一群陌生人很快栓在了一起,大家很快就热络了起来。印象最深刻的是隔壁铺位的一位军人,记得他话不多,但举手投足间有凛凛威风,一舱人很快就以他为中心了,毕竟在那个时代,军人的地位是崇高的。

当夜,因为兴奋累了,在大人的交谈声中,我早早睡着了。半夜,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强烈的震动,我一下子惊醒了,四下环顾,大家都坐了起来,一脸茫然和惶恐。消息很快从舱室的喇叭里传了过来:夜半江上起雾,一艘货轮撞上了我们客轮的艉部,货轮尖耸的船艏将客轮平坦的艉部撞出了一个大洞,江水涌进底舱,情况危急,全体船员正在做紧急处置,请大家不要慌乱,穿好救生衣,在舱内等待救援。

大家默默穿好救生衣,坐在床沿上等待消息,我身体在发抖,母亲拥着我,我感觉她也在发抖,再看其他人,似乎都在发抖,除了那位军人。这时,军人突然对母亲说,不用害怕,一会儿万一有紧急情况,我来照顾孩子,你紧跟着我。军人的这句话我一直记着,甚至还记得当时他的表情和语气。他是真正的军人,在以后的许多时候,我经常会想起他。

不久,喇叭里传来最新的消息,播音员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:“客轮紧急冲滩成功,现在已经搁浅在江滩上了,大家安全了,请在客舱里耐心等待救援船只”。

危险解除,一船人都有劫后余生的感觉。

这次的经历,让我对轮船,甚至对江水都有了畏惧心理,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,我都不敢去长江中的焦山,因为去焦山要坐渡轮。

父亲的亲属大部分都在上海,所以,从小随父亲去上海省亲是常有的事,当然,去上海最便捷的是火车,但偶尔我们也会选择做长江客轮,晚上从镇江七号码头上船,一觉醒来便可以看到外滩风景了。虽然这个城市对我而言很陌生,但这里是父亲生活过的地方,是父母结婚的地方,也我出身的地方,这种想法让我对这座城市有着天然的亲近。

99年,为满足父亲的心愿,我陪他去了一次武汉,对他而言,这是一次回乡之旅,省亲之旅,父亲在武汉虽然只有短短六年,但他早已把那里当成了他的第二故乡。这一次,他有个额外要求:做火车去,做客轮回。我知道,再一次坐客轮看长江,是他心里的另一个心愿。

从六岁到现在,我在镇江已经生活了四十余年,早已爱上并融入了这座长江边的古城。幼时武汉生活的记忆大部分都随风飘散,只留下一些片段存在记忆的深处。

对我而言,长江寄托着特殊的感情,因为我出身、成长、生活过的三座城市都在长江边。我曾经是上海人,曾经是武汉人,现在是镇江人,但我都没有离开过长江,从这个意义上讲,我一直都是“长江人”。

时代在发展,现在,在这三座城市之间旅行,高铁成了首选。运行了近百年的长江客运早已停航,客轮的历史和体验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,我想,也许我们可以用一艘老的客轮,将其改造成“长航客运博物馆”,用以抵抗时间,保存记忆。

沧海桑田。时至今日,因为江道北移,昔日临城的江面成了金山湖,曾经繁忙的七号客运码头现在已是湖边风光带的一部分。每当散步走过这里,每当听到远处长江主航道传来悠悠的汽笛声,我仿佛都能听到母亲吟唱着那首歌谣。

长江宽,长江长,大船带我去远方,远方有家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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